她抬看向他：“所需钱粮，我会从自己名下西行商货的净利中每年拨出三成，另立账目。只是沿途水源、关卡与各地风俗，我远不如你清楚。这件事，我思来想去，最信得过、也最愿意托付的人，只有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玹呼骤然一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我舍不得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玹眸光微动，却没有接话。视线掠过案上那只木匣，很快又落回她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会说什么？倘若她开口叫他留下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挽留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玹下颌渐渐绷紧，心底忽然生出一难以言喻的恼意。他竟分不清，自己究竟盼着她开口，还是怕她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真心想这件事。”她没有回避他咄咄人的目光，坦然，“但来找你，的确有我的私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娘摇了摇：“我不知你愿不愿意见我，可我还是想在你走以前，再见你一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娘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她抿了抿，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瞬，到底还是将它打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玹轻嗤一声：“你既然知，为何还要来找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那一路水源稀少，城镇相隔甚远，又常受战乱与灾荒波及。旅人一旦遇险，往往连个歇脚求助的地方都没有；那些失去亲眷的孩子，更是无可去。所以我想在沿途缺水险远之掘几口义井、建几座义舍，备些水粮与常用药，供往来旅人歇脚避难；再在几大些的绿洲城镇附设学舍，收留孤苦无依的孩童，请先生教他们识字、算数、看懂账目与契券，好有一技之长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娘长睫轻颤。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那册厚麻纸的封，微涩粝的纹理过指腹，令她稍稍定下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玹看着她，心像是骤然落空了一块，角僵地扯了扯：“我不过一介商贾，怎敢劳烦皇后殿下亲自相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玹垂眸望着那些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页。许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所以，皇后殿下特意冒雨而来，就是为了差遣我这桩事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搭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，他下意识向阴影里退了半步。光是想到这里，他便已经开始动摇。若今日为了她留下，往后呢？难真要无名无分地守在长安，等她什么时候想起自己，才得以见上一面？

        她当真来见他了。

前院。侍女在她侧撑着一柄油伞，浅色裙摆不时掠过漉漉的青石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玹心口重重一。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期盼，此刻夹杂着不安又一齐翻涌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从前我落西域，沿途受过许多人的恩惠。有人救下逃难的我，替我疗伤却分文不取；也有人在风沙中留我借宿，予我容之地。若没有那些素昧平生的人搭一把手，我未必能平安走到撒尔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娘垂眸看着舆图上蜿蜒的红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日，我问你会不会一直留在长安，”玉娘澄澈的眸子静静望着他，“……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轻巧了。我只想着我们或许还能像从前一样，却没考虑过你的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取出里面的章程与舆图，一一铺展在小案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执掌赤焰商号，能将商路从撒尔罕一路铺到长安，往后自然该在更辽阔的天地间纵横来去，不该为了我困在长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，我想在你临行以前托付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李玹，”她轻声，“听闻你明日便要走了，我来给你送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，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从来不只是这些。可我能给你的，也的确只有这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娘捧着一只窄长的木匣登上阁楼。她先将木匣放到一旁的小案上，继而解下外面那件烟青色的素绢薄披，将它搭在旁边的胡床上，里面是一浅杏色窄袖衫裙，通没有纹饰，鬓边的碎发沾了雨丝，贴着白皙的颊侧蜿蜒而下，勾勒出一柔的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娘垂下眼，面上掠过一抹苦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抬起，盯着她：“或者说……是想借这些东西拴住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未等他理清这团乱麻，楼梯间已经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，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涩意：“这对你不公平，我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