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景阳楼

        “有光，有一些小小的沙丘，电灯有长串长串的臭虫爬下来，这时候能有小小的纱罩笼在小几上，挡掉一些恐怖的想象，然后安心看着眼前的书，是什么书呢？      [When      one      forbids      me      to      do      a      thing,      it      is      soon      done.]哦，是了，是梅里美的《卡门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沅感到战栗了，那是从前在受彤楼必读的一本，出来之后，楼前就是张贴着季课成绩的“哭墙”，每次她都和乐黛云一起去看，她先看到乐黛云的名字的时候更多，对了，乐黛云，她在哪里…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背后是个ying枕tou，脸上有一两缕尾巴似的东西逗弄她，蹭来蹭去，受彤楼小室里可怜的烛光摇曳，反而越来越亮，bi1着她突然探向前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嗨，终于舍得醒过来了，你这两天怎么不吃一点东西…”阿沅甫一睁眼，就看见乐小姐一脸不赞成地看着她，只是垫在ying枕后的手和上扬的眼角出卖了她真正的心情，阿沅先笑笑，坐直shen子，深深望进乐小姐的眼里去，“      我梦见受彤楼的虫子了，真讨厌。”乐黛云僵了一神，讪笑dao：      “沅姐姐，咱们此去云南又有…你知dao的，那里林子密，避不过的，我保证没有女中多，没有女中臭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乐小姐伏低zuo小的情态实在难得一见，阿沅一下子笑起来太急，还咳了两声，没想到倒要跌到地上，她想起来了，这是在沅江南源的ma尾河上，在水上已经飘了一星期之久，这是乐家的私船，厢底有一库兵火，都是耐用的老mao瑟，可见这船本并不为她们辗转求学之用，而是水上换防的liu动驿站，思及此chu1，她拍拍蹭上的灰，佯装倦了，抱住了乐黛云，撒jiaodao：      “到底还要多久啊，船上总有味dao，我gen本吃不下。”      乐黛云没有直接告诉她，而是牵住她走到船中的甲板：      “你看，这样好的山和水，竟然是由我们两个逃难的小安妮独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沅听了这话，倒是心有戚戚余，      “见新郎面―――新娘，这礼堂不是杀人的屠场”，她突然朗声高颂起《新cui妆曲》，乐黛云这时看向早已挣开她手的阿沅，      “新娘，把钩消的墓门压在你的心上，这礼堂是你的坟场，你的生命从此埋葬”，原来阿沅已经走到船tou眺望沅水，她们之间已经拉开了距离。

        乐黛云知dao阿沅在想那个朱家远房的那个长tui叔叔，他曾写下《cui妆曲》，是为推行白话的古ti新作，只是学运先锋一派的一个徐姓诗人批评说新作应赋新意，戏和了一首鼓励新女xing从旧家庭走出来，反对包办婚姻的《新cui妆曲》来，没过多久，甚至还等不到中西女校的这些女孩子传诵这两首酸诗，这位长tui叔叔就从一艘驶向日本的轮船上纵shen跃下，此生休矣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滔滔江水并不吓人，阿沅只是想起长tui叔叔从前留学归来，第一件事就是为他父亲节葬，于是他凭一己之力得罪了家里所有族老姻亲，那时候他满不在乎地一意孤行，只有阿沅尚幼，能让他忽悠忽悠：”小阿沅，我最讨厌三爷爷了，我爹最怕水，他倒好，还要把灰扬到海里，我看，他是自己喜欢那个死脑jin屈子，想在那一堆老的酸的臭腐儒里全一个好名声，生怕别人不知dao我这个爹是ma上风发作，也pei。”三爷爷确实被他气得直拄拐，可是堪堪几载，他就以他生前最不屑的方式殒命了，同船的学伴谁也不知dao一个光芒正盛，有望重振学运的时髦青年领袖是如何心死如灰的，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供人指摘，与他平素的落拓相比，这就是此生唯一的决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遥望江面茫茫，水声群山回响，天不够青，水不够碧，阿沅暗暗苦笑，若白白把这里zuo自己的死无葬shen地，只怕到了地下，还要被那个傻叔叔嘲笑，刚刚转过的死念和冲动之下高讴的诗句都不值一提，她第一次在这场漫长的押解中ti会到生的旨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