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娘扑在床榻上，痛哭不止：“姨娘，姨娘！你看看婉儿啊，你不能丢下婉儿和恭哥儿，娘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搁在平时，以她的心机，却不可能大大咧咧叫出一句“娘”。然而此时此刻，谁稀罕这些规矩呢？

        正进门的程丹若顿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按你说的办。”他说，“母亲那里，寻空提一句就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才二十余岁，容貌秀丽典雅，文采过人，会赋诗，会弹琴，会泡茶，可如此美人，说死也就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婉娘还是不应，但也没有再叫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直忙活到中午，吃了午膳，陈老太太歇晌午，方才脱空去锦霞院。

        话出口，才想起这位表姐不止没有娘，爹、祖母、其他亲眷，也一律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下意识地抬，看了看说话的人，是的，确实是陈老爷。而他面上的神色如此真挚，显然这句感慨发自内心。

        程丹若朝外瞥了一眼，黄夫人应该听见了，但她闭目养神，权当不曾耳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娘，求求你……”陈婉娘握住生母的手，声音嘶哑，“求求你，别丢下女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夫人却劝说：“她毕竟伺候老爷一场，又有婉娘和恭哥儿，依我说，弄一副松木棺材，叫士场法事，和尚念几卷经，叫她安心去了，别留恋孩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知古代吃人，却怎么也没想到，穿越多年，最让她不寒而栗的一句话，不是当年老仆冲进家里，对祖母说“瓦剌来了”，而是此时此刻，这般轻描淡写的感慨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婉娘不吭声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，已经来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未入门，先闻哭声。

        程丹若挑开帷帐，走进里间。

        蝶儿死死拉住她：“姑娘，可别，太太还在外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蝶儿也劝：“表姑娘说得在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程丹若走过去，蹲到陈婉娘边，：“恭哥儿还小呢，你是姐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表姑娘，姨娘……”小丫红着眼眶，声音哽咽，“已经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酥油泡螺。

        陈老爷顿觉有理。若是当娘的眷恋两个孩子，婉娘大了还好些，缠上恭哥儿可是桩麻烦，安稳送走才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姨娘没了，你才要更小心些。”程丹若说，“别犯傻，太太、老爷、老太太还在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虽说是姨娘，也是你半个长辈。”黄夫人说，“送送她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也是她福薄。”他感叹，“毕竟只是个姨娘，丧事不必大办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程丹若霎时后悔。

        程丹若起，瞧着没气了的墨姨娘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夫人应下。

        *

        路上，她不断盘算该如何开口。这是个感的话题，姨娘就是为了生育，比起她的安危，恐怕还是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。

        程丹若微微颤栗，恨不得转就跑出这座大宅。可理智阻止了她，离开这里并不等于逃出牢笼，或许反而更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谁要你假好心。”陈婉娘推开她，“你又没死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咬咬嘴，扭不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难，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冰寒的冷意一寸寸爬上脊椎，直达天灵盖。程丹若指尖发麻，仿佛突然脑溢血的病人，全然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也会如此吗？

        “丹娘来了。”陈老爷浑然不知她的内心，和蔼，“正好，你劝劝婉娘，她年纪小，别哀恸过度，伤了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程丹若抿住嘴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唉。”多么奇怪啊，他走了，黄夫人反倒出几分哀色，慢慢啜口热茶，对程丹若，“墨姨娘没福气，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里隐约传出陈老爷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将来死了，最后得来一句“可惜了她的医术”？

        她脚步微顿，看向打帘子的小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表姑娘，快劝劝我们姑娘吧。”蝶儿恳求。

        陈老爷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老爷抚着须，望眼悲声的卧室，不由心生感慨，：“可惜了酥油泡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惜了……酥油泡螺。

是否有破损，该补的补，该重抄的重抄。

        略微僵直一两秒，程丹若恢复知觉，福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太太说，丧事办得好些，不会亏待了姨娘。”程丹若，“你要谢谢太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