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杂的情绪。惊喜？不，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感。母亲从来不会“正好出差路过”――她在国企行政，出差机会很少，更别说出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没戳破，只是侧让开。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母亲走进来，目光迅速扫过这个狭小的公寓。客厅很乱：沙发上堆着毯子和靠枕，地板上散落着Lucky的玩和公主的猫抓板，餐桌上摊着论文资料和没洗的咖啡杯。角落里，昂贵的方狗粮袋子敞开着，旁边是Lucky的垫和药瓶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的眉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瑶瑶，你怎么把家里弄成这样？”她的声音里有种不自觉的责备，“女孩子家，要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凡也来看见了像什么样子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瑶瑶没接话，只是去厨房倒水。“凡也不常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母亲走到沙发边，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先用手摸了摸沙发靠背，像是在检查灰尘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Lucky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狗趴在瑶瑶刚才坐的地方，瘦骨嶙峋，腹剃的区域还没完全长好，粉红色的新肉暴着，上面有手术合留下的、像蜈蚣一样的疤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狗……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不解，“怎么病成这样了？花了多少钱治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几千。”瑶瑶把水杯放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，语气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几千？！”母亲的声音提高了，“瑶瑶，你疯了吗？几千块治一条狗？这钱够你买多少衣服，多少化妆品了？你把这狗当孩子养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瑶瑶看着她。母亲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，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、混合着担忧和不赞同的情绪。这种情绪她太熟悉了――从小到大，每当她出不符合“女孩子该的事”的选择时，母亲就会出这种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，”她打断母亲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狗是条命。我救它，是因为它需要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命？它就是条狗！”母亲的声音更急了，“瑶瑶，不是妈说你，你这心思得多放在凡也上。我听他妈妈说，他在新学校可出息了，进了什么项目组，教授都夸他。那边优秀的女孩子多，你得抓紧，别整天围着猫狗转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妈。”瑶瑶再次打断她，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锋利，“如果凡也现在有别的女生，我该‘抓紧’什么？抓紧他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母亲愣住了。她看着瑶瑶，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困惑，再变成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神色。嘴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客厅里陷入一种沉重的沉默。只有Lucky轻微的呼声，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。

        许久，母亲才开口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图调解的语气：“瑶瑶……夫妻……情侣之间，总要互相谅。他以前是有些躁，小孩子脾气，但现在不是上进多了吗？男人就像孩子，得慢慢教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瑶瑶听着这些话，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和眼神里那种近乎恳求的神情，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话，母亲也许对她自己说过很多次。在父亲出轨的时候，在父亲发脾气的时候，在父亲把家里的钱拿去投资失败的时候。她也许就是用这些话，说服自己留在那段婚姻里，继续扮演“贤妻良母”，继续“慢慢教”那个永远长不大的“孩子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现在，她在把这些话传给她。像一个沉重的传家宝，或者一个诅咒。

        瑶瑶没有反驳。她只是走过去，在母亲边坐下，拿起水杯，又放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母亲愣了一下，然后眼圈突然红了。她别过脸，用手背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累……妈不累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妈就是……就是担心你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瑶瑶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。动作很轻，但母亲的颤抖了一下，然后反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手很糙，掌心有常年家务留下的薄茧。抓得很紧，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    瑶瑶看着母亲低垂的侧脸，看着她花白的鬓角，看着她努力控制但依然在颤抖的肩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觉得，自己和母亲之间，隔着的不只是代沟，不只是观念差异，而是一整个女世代传承的、沉重的生存策略：隐忍，谅，以家庭为重，以男人为重，把自己压缩到最小，在夹中寻找一点点安全感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用这个策略过了一生。现在，她试图把这个策略教给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