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、稀释。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**凝滞**。那不是明显的惊讶或疑惑，更不是认出故人的恍然。更像是一种……**本能的、短暂的怔忡**，一种微妙的、认知上的“卡顿”。他的视线，像最密的扫描仪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，却又克制在礼貌的范围内，飞快地从我的眉眼、鼻梁、嘴、脸型轮廓上掠过，最后落回我的眼睛。那目光的轨迹，仿佛在与我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褪色、却又在潜意识里留有痕迹的影像，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急速的**比对**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最后一轮，所有面试通过者的材料，都需要送到王总――王明宇，瑞科集团的创始人兼总裁，也是当年最赏识“林涛”、力排众议将他提到财务总监位置的伯乐和上司――的办公室，由他最终签字确认。

        王明宇坐在宽大的、线条朗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，正低批阅着一份文件。午后的阳光从他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，给他周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，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逆光的模糊。他比两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时，似乎略微清瘦了些，下颌线更加分明。鬓角，添了几不易察觉的、银白色的发丝。但他坐姿依旧，肩背宽阔，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，没打领带，领口解开一颗扣子，袖口挽至小臂，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。即便低着，那久居上位、历经风浪沉淀下来的威严与察力，依旧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会认出来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坐在熟悉的、通往总裁办公室的走廊等待区，下是记忆中的深蓝色绒面沙发，面前是光可鉴人的深色胡桃木茶几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属于王明宇偏好的古巴雪茄与级蓝山咖啡混合的独特气息，一切都未曾改变。改变的，只有坐在这里的“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动，像一只被困在腔里疯狂扑腾的鸟。手心微微沁出冰凉的汗，我下意识地并拢了穿着丝袜的膝盖，手指轻轻攥住了手袋的质提手，指甲边缘修剪得圆整齐，涂着透明的护甲油。我深了一口气，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。这套动作，这副姿态，是“林晚”的，不是“林涛”的。“林涛”走进这扇门时，只会是步履沉稳，目光坚定，带着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和对可能挑战的预估。

        理智告诉我，这几乎不可能。外貌、声音、气质、别……所有的表象

        我走上前，脚步放得轻而稳，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我将手中那份装着简历和录用通知的米白色文件夹，轻轻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边缘，然后用练习了无数次的、平稳而略带谦逊、甚至有一丝恰到好紧张的语气，清晰而柔和地说：“王总您好，我是新入职财务的林晚，这是我的材料，需要您最终签字确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再次深一口气，推开那扇沉甸甸的门。

        认出这个穿着女式套装、梳着乖巧发型、化了淡妆、声音柔、姿态恭谨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年轻女下属，就是当年那个穿着衬衫西、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、在会议室里为了一个预算数字能和他据理力争、拍桌子脸红、陪他应酬客到深夜、被他拍着肩膀称为“我最得力的干将之一”的――**林涛**？

        面试过程出奇地顺利。HR是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女士，对我“干净”的履历和温顺得的谈吐颇为满意。财务的经理是一位看起来干练严肃的中年男，问了一些基础的财务知识和情景理问题，我回答得畅而谨慎，既展示了基础功底，又恰到好地出新人的谦逊和好学。他们不会知，眼前这个妆容致、穿着合套裙、声音温和柔、偶尔会因“紧张”而微微脸红的年轻女人，对他们公司的SAP财务模块作程、某些特殊科目的理惯例、甚至几年前几笔棘手旧账的来龙去脉，可能比他们门里一些老员工还要熟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闻声，停下了手中的笔，缓缓抬起。

        秘书内线通报后，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后传来王明宇低沉而熟悉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
程本，就带着一种近乎自的、荒诞的仪式感。像一场自己策划的、无声的献祭，将过去的“林涛”彻底埋葬，用“林晚”的份，在同样的土地上，尝试重新生长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城市喧嚣仿佛彻底远去，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，和他手中钢笔笔尖轻轻点在桌面上的细微声响。我的心脏在腔里擂鼓般狂，血奔的声音在耳里轰鸣。我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肤微微发，或许是腮红的作用，或许是真的涌上了血色。我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，甚至微微弯起角，保持着一个新人面对大老板时应有的、略带拘谨和期待的微笑。但我的后背，在剪裁合的小西装下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、冰凉的汗。

        目光，如同两束经过准校准的探照灯光，瞬间落在了我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