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，克莱恩那震得她发晕的心声，竟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，一点点慢下来，与她的呼，慢慢同步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耳边的嘈杂还在慢慢消退，这让她想起小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晨光吝啬地描摹着他的轮廓，线条分明的下颌上，胡茬密密匝匝破土而出，在金色光线里泛着青灰的色泽。这样子，怕是好些天没刮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像荒野里的成年猎豹，一口叼住幼崽后颈，哪幼崽会不会发出呜咽，都要把它护在自己腹下最安全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“黑豹“冒着黑烟冲回防线时，他上还包着纱布，胡子拉碴的样子偏偏被不知哪来的随军记者拍下来，登在《信号》封面上。魏特曼那混见了，直接把封面挂在大本营军官食堂里，还特意了行标语：“帝国最危险的野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片克莱恩创造的黑暗里，世界只剩彼此交织的呼――他的息重得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，心声也大得吓人，隆隆作响，和阅兵场上碾过来的坦克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往下想，女孩耳尖顿时烧了起来，连忙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远传来教堂晨祷的钟声，第八下的余音在偌大房间里震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总大大，不爱记那些小事，这颗纽扣，还是她从床边地板上找到，又帮他回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知自己现在看起来定然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    教堂最后一声钟声消散在空气里时，女孩发现自己正数着男人的心，刚数到第七十来下，男人低下，带着胡茬的下巴蹭过她发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回，反而换男人开始躲闪了。他别开眼，手上那点细微的挣扎毫无杀伤力。

        视线再往上移，金发凌乱，眼下浮着淡淡青黑，他没穿军装，只随意套了件敞领白衬衫，领口歪斜地敞着，出一小片带着旧疤的膛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掉的呢，大概是…思绪冷不丁拐到某个不可言说的方向。好像是某个夜晚，这件衬衫被暴甩在床尾，铜纽扣在地板上出老远，发出清脆的响...

        她不说话，他也不说话，时间在彼此的呼间变得粘稠。

想用最直接、最笨拙的方式把她圈回领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微风拂窗帘，晨光调绕过布，漫过窗台时，俞琬才后知后觉，从醒来到现在，她都还没见过他的样子。女孩抬起小手，轻轻撑在他膛上，借着力把脑袋抬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近乎撒的动作让他自己都呆住了，下一秒，愤愤把她得更紧，像是要把这失态胡乱讨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像被困在虎式坦克的驾驶舱。所有挣扎都被钢铁力量给吞噬掉，可奇怪的是，在这禁锢里，那蚀骨的不安，在攀上某个难以承受的临界点后，竟又缓缓回落下去，被这座引擎持续散发的温，一点点裹住、驱散。

        哥哥总爱讲些光怪陆离的鬼故事，害得她夜里攥着被子不敢睡，母亲就会把她抱到客厅的炉前，让她贴着温热的砖墙，听火焰噼啪舐木柴的声响。那时候母亲总笑说，只要跟着声响数到一百下，困意就会自己找上门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吵，吵得让心发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看够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心像退的海浪，一波比一波更温柔，她紧绷的背脊也不知何时彻底放松下来，指尖下意识绕着他第二颗衬衫纽扣打转，那是颗带着划痕的铜纽，帮他挡过颗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看他，他结就随着吞咽上下动，这个原本带着点儿野的动作，此刻却莫名透着几分窘迫与…罕见的脆弱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感觉像是，像钢琴的节拍，把那些混乱的音符，一捋捋梳得整齐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概比刚下顿河战场那会儿好不到哪去，那是他军旅生涯中唯一一次败仗，后勤线路被断，整整七天，他带着人靠喝化开的雪水撑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模模糊糊记起前些天翻到的一篇医学论文，里面说，当两个人的拥抱超过七分钟，他们的心频率会逐渐趋同，现在是第几分钟了？

        而现在，克莱恩的心，就是她的新炉。

        至少把胡子刮了…这副鬼样子怕会吓到她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