嘻嘻地调侃：“顾长官可得小心着些，这人骨得很，待会儿保不齐突然吐您一脸血水，您不会吓着了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落地，门外便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云舒没有理会，收回目光，看向铁栏后那个被锁链缚住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，满脸血污，只能勉强看清一只还算完好的眼睛，另一只似乎被灼伤过度，已然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好眼里没有光，只有濒死的麻木和钝痛，像一被放干了血的牲口，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云舒低下，借着桌案的遮挡，手指微颤地翻开这人的审讯记录。

        表面上看去，她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从容模样，可心底实则是翻江倒海，一阵阵的发紧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薄薄几页纸上记载的供词，她从看到尾，心便一分一分地凉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应当不是间谍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人大字不识一个，说话也颠三倒四，只有一个念翻来覆去地念叨，他是来寻亲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家中老母与妻儿多年前因战乱失散，听说落到了延南，他便扒了一条破渔船，九死一生地漂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云舒抬起眼，看向那个男人，他出气多，进气少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忍，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，转瞬即逝，被她死死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救不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种地方，进来了，不死也得脱层，就算不是间谍，也得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但救不了他，还要亲手替他定罪，这是她的差事，她躲不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王铁，是也不是？”顾云舒开口，声音沉甸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男人没有反应，了无生气，苟延残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审讯室里死人是常有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若能在人死之前撬出些有用的东西，那便是审讯的功劳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便是为何这男人被折腾成这副模样，却始终不给他一个痛快，因为他的口供还没拿到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这桩棘手的活计落到顾云舒上，门外的那些人，不过是来看她出丑的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等着看她被血腥味熏得作呕，等着看她被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吓得方寸大乱，顾云舒知他们的心思，她偏不能让他们如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深一口气，压下心底那片冰凉，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审是审不出什么的，这人连死都不怕了，还怕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可他有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失散的妻儿老母，便是他浑上下唯一的肋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云舒把心一横，开口时却是斩钉截铁的语气：“你说你是来探亲的，大字尚且不识一个，怎么可能是间谍，好！那你就不是间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