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在休息。”他用德语冷冰冰地警告，“Jetzt      verschwinden.（现在，离开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话带着孩子气的崇拜，可克莱恩却驳回地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话是用德语说的，但有人会翻译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去想明天，不去想战争，不去想……一切。

又动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妮立刻尽职地当起翻译：“汤姆问，你们在睡觉吗？”说着，她的圆眼睛在俞琬泛红的脸上转了转，又恍然大悟般补充。“还是在亲亲呀？”爸爸妈妈亲亲完之后，妈妈的脸也会那么红！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就那样依偎着，在这个充满阳光和干草味的小小世界里，女孩数着他沉稳的心，数到第不知多少下时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他眉拧得更紧，正要发作，让这群小赶紧，却感觉背后有谁扯了扯他衣角，带着点犹豫，先是扯了一下，见他没反应，又晃了晃。像小猫用爪子试探地扒拉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帮小崽子吵得他额角直，啧，烦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早已调整了站姿，严严实实挡住了下面投来的大分视线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沉默了很久。“Ja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就这样待着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够了。”他猛地攥住她手腕，“再这样，我们今天就不用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汤姆最先回过神，瞪大眼睛指着乱糟糟的干草堆，用荷兰语宣布了他的发现：“他们在睡觉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眉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们顿时像得到糖果的小兽般欢呼起来。有个红发的小子甚至想冲上来抱克莱恩

        方才看着男人紧绷的侧脸线条，女孩就知他的耐心快耗尽了，等会儿一准要吓唬他们轰他们走。可楼下孩子们的眼神太亮了，那种纯粹的、对“大铁盒子”的好奇，让她心里某个地方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曼……”女孩声音更小了，也把他衣角攥得更紧了，“就……就让他们看一眼？远远地看一眼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长官！”就在这时，另一个虎虎脑的小男孩竟又扯着嗓子喊，他可不什么亲亲，他关心的是更男子汉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五分钟。”他冷着脸转向那几个孩子，眼神凌厉地一一扫过去，像在训练新兵。“必须听从指挥，绝对安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在之前就是这样。每次她想要他什么，多半是些他看来毫无意义甚至麻烦透的事，就会这样。不说话，只是悄悄拽拽他，漉漉看着他。十有八九，他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妥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概不只是想看坦克，克莱恩几乎能听见她的潜台词，她大概…还想让这些村里的孩子知，那些钢铁巨兽并不是怪物。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，楼梯已响起吱呀声。几个小脑袋从楼梯口依次冒出来，和发现新大陆似的打量着二楼，还有那里显然“好好休息”过的两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我也想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风车里只剩下干草窸窣的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会开那个‘大铁盒子’吗？就是轰隆隆的那种！能给我们看看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后背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也跟着坐起来，慌慌张张地整理衣服。裙子皱巴巴的，衣衫扣子扣错了两颗，发更是乱得像被狂风过的麦田。

        又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脸色沉得更甚，是没回，却听见她带着几分赧然的声，从后轻轻飘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耳边轰地一下，俞琬只想要整个人缩进干草堆里永远不出来，她下意识往克莱恩后躲了躲，紧紧揪着他衬衫衣摆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旁的汤姆也跟着叽里呱啦说了一通，安妮连忙继续翻译：“汤姆说，他说…他说你是从最大的那个里面出来的，你一定是最厉害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……”她声音有点慌，“他们上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麻烦。”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撑起，透过窗往下瞥了一眼，五个小豆丁，最大不超过十岁，正朝风车冲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起初很远，然后越来越近，伴随着奔跑的咚咚脚步声，还有安妮那辨识度很高的清脆嗓音：“文医生肯定在上面！我看见他们往这边走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
        楼下传来孩子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学乖了，立刻猫儿似的缩回他怀里，脸颊贴在他心的位置。但手指还不安分，继续在他上探索着——那些她熟悉的、不熟悉的印记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多数孩子们听不懂德语，但能看懂表情，他们缩了缩肩膀，却没走，战争年代的孩子，对成年人的“禁止”有种奇特的免疫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闭了闭眼，终究还是低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群聒噪的小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曼。”许久后她闷闷开口，鼻尖蹭着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