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了？”他问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中尉，请接俞琬小姐的房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陷入了短暂的沉寂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到“饺子”两个字，她的声音微微一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喂？”是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思绪总在每一个间隙飘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克莱恩先生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犹豫，言又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喜欢和不喜欢的人。”这句话脱口而出，连他自己都为这坦白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又安静下来，只有电声在滋滋作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眉峰拧得更紧，他没追问，只是听着那端轻得几乎要断掉的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……您在意大利还好吗？”她终于换了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能清晰听见她的呼，还有背景里一阵细碎的窸窣，大概是她在床上翻了个，或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。柏林二月的夜里寒气刺骨，他莫名在意，使馆的气够不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后天。”她终于说，“除夕，每年最后一天，我们……我们会在那天晚上守岁，吃年夜饭，包饺子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等待转接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，终于，那传来一声轻轻的：

        已经是第七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使馆住得习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的眉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柏林那边，大使馆的接线室应该有人值班，但如果她睡了，如果她不想接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想知。”他说。“你在哪一天，过属于你的新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您不喜欢舞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她回答得太快，太过刻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，裹挟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杂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……您问这个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更小了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，警惕地躲在里，不敢轻易探。

        脑海里闪过玛格丽塔的愤怒眼神，宴会上那些贵族小姐的热切目光，闪过多嘴同僚那句“怕小女友吃醋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平日里的、带着点雀跃的“克莱恩先生”。也不是练德语时结结巴巴的可爱语调，更不是被他逗得脸红时那声细弱的“您又欺负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我好的。”她回答得太快，快得可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Bitte?”一个德语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，应该是大使馆的接线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好。”他回答得干脆。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，像小孩子被着吃了不喜欢的东西，终于有人来问“好不好吃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天内，他参加了六场军事会议，视察了三个武试验场，陪同希姆莱会见了墨索里尼的外交长、工业长、还有几个他记不住衔的军政要员。每一分钟都被填满，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全是安排。

        宴会时，满堂衣香鬓影中，他看见的只有她穿着淡蓝色裙子，小心翼翼跟着他舞步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天晚上，要一家人在一起。”她轻轻说，尾音又飘了，“守岁，等着新年来。小孩子可以熬夜，大人会给压岁钱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传来极轻的笑声，像阿尔卑斯山间的微风拂过雪松，又像雪落在手心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知我的事，这认知让他心盘旋已久的烦躁，悄然平复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思绪有一刹那的凝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很好。”他说，目光落在佛罗萨朦胧的夜色里，“你那边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之前说过，你们有自己的新年。是哪一天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靠在窗边，望着佛罗萨的夜空。那里没有星光，只有沉沉的云层，像一层厚厚的心事压在。

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习惯的。”她细声细气地答，“周哥哥安排了房间，吃的也是中餐，大家都很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很空，像隔着一层什么，站在很远的地方跟他说话，连呼也比平时浅。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，下一刻，她的声音清醒了几分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讶：“克莱恩先生？这么晚了……您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件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听见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的那种微妙的停顿。像一只小手伸出来，又怯怯然缩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宴会，舞，应酬，无聊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开会时，他盯着地图，想的却是她上次站在他书房里，踮着脚想看高的书。视察时，他听着汇报，耳边却恍惚响起她初学德语时磕磕绊绊的声音“我、我今天去了……去了市场……买了苹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传来一声极轻的气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中心口，又像是终于吐出憋了许久的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压岁钱，克莱恩不知那是什么，但没多问，他只是把这个日子刻进脑海里，后天。